《要如何才会觉得人生是值得活的》

浏览量:960 时间:2020-06-11阅读:225点赞:677

不知当我们衰老、病痛缠身、凡事都得依赖他人之时,要如何才会觉得人生是值得活的。

老人说,他们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死前的种种——失聪、丧失记忆、失去挚友,以及不再能够像以前一样独立过活。正如席佛史东告诉我的:「年老是一连串的失落。」菲立普.罗斯(Philip Roth)在描述男性肉体衰老的小说《凡人》中,论道:「年老不是一场战役,而是屠杀。」

如果运气好加上讲究健康(注意营养、运动、控制血压,必要时去看医生),通常还是能活得长久,而且过得不错。然而,我们身体的损坏日积月累,终有一天不管身体或心智都难以应付每日生活所需。儘管很少人突然遭逢意外死亡或猝死,大多数的人到了老年,总会衰退到无法独立生活。

我们不喜欢去想这件事。所以,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预作準备。若非身体已经衰退到非要别人照顾不可了,几乎都不愿正视问题,然而这时再来盘算,为时已晚。

席佛史东来到这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出问题的不是他本人,而是妻子贝拉。贝拉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席佛史东儘管已经九十几岁了,健康状况还好得出奇。他没生什幺重病,依然每週上健身房运动,继续为宗教研究的学生上课,教授老年医学课程,也在果园湾的健康委员会服务,甚至还在开车。但贝拉的情况很糟,她已完全失明,耳朵也不好,记忆也退化得厉害。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,席佛史东必须一再跟她说,我就坐在她对面。

虽然贝拉和席佛史东为他们失去的青春和健康感伤,但也为自己还拥有的欣喜。贝拉或许不记得我和许多她不太熟的人,但很喜欢跟我们一起聊天。此外,她和席佛史东结縭数十年,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。席佛史东从照顾贝拉,找到人生的目的,而贝拉也发现自己对席佛史东意义重大,因为他们俩是相依为命的生命伴侣,只要能看到对方,就觉得安心。席佛史东帮她穿衣,帮她洗澡,餵她吃饭。两人出门散步,总是手牵着手。夜晚,他们在床上相拥,然后慢慢进入梦乡。席佛史东说,这些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他们生命中最宝贵的。儘管他们已共同生活将近七十年,但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相知、相爱。

然而有一天,他们才了解:这样的生活如何不堪一击。贝拉感冒了,中耳积水,鼓膜破裂,导致失聪。她本已完全失明,记忆退化,和席佛史东的沟通完全倚赖话语,现在听不到了,她只能活在一个人的黑暗世界。席佛史东在她掌中写字母,但她无法辨识他在写什幺。就算简单如穿衣服这样的事,她也完全搞不清楚。她失去了感觉定位,也不知时间。她陷入精神错乱,有时还会出现幻觉,焦躁不安。席佛史东因压力和睡眠不足,心力交瘁,无法继续照顾贝拉。

席佛史东不知道该怎幺办才好。养老社区的人建议:把贝拉送到社区照护中心,接受专业照护。他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。他说,绝对不行,她得跟他一起住在家里。

幸好,不到二十天,贝拉的右耳鼓膜复原了,虽然左耳听力已完全丧失,至少右耳能听。
席佛史东说:「我们沟通比以前困难,但至少还能沟通。」

我问,如果贝拉的右耳又听不到了,或者再碰到类似打击,他会怎幺做?他说,他不知道。「我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无法照顾她,我只能尽量不去想未来。甚至明年会如何,我也不敢想。太令人沮丧了!我只能想下星期的事。」

这是可以理解的,因为每个人处在这样的景况,也只能如此。但世事无常,他们深深恐惧的打击还是来了。一天,两人一起散步时,贝拉突然跌倒。他不知道是怎幺回事。路很平,他搀扶着她慢慢走,但贝拉还是摔了一跤,两条腿的腓骨(小腿骨外侧,从膝盖到足踝的细长骨)都断了。急诊医师为贝拉双腿打上石膏,直到膝盖上方。席佛史东最害怕的事发生了。他已经九十几岁,像贝拉这样的情况,他哪照顾得了?贝拉不得不住进社区照护中心,由看护和护理师二十四小时轮班照顾。

你或许会以为,如此一来,贝拉和席佛史东都可鬆一口气,不必再承担照护的重担。其实,情况要比我们想的来得複杂。从一方面来看,照护人员能提供的真的只有「专业照护」,其他的都没有。他们承接席佛史东长久以来背负的重担——帮贝拉洗澡、如厕、穿衣等,因应她的日常生活所需;席佛史东因此可以喘息。但席佛史东和贝拉发现,照护员常让他们生气。有些照护员只把贝拉当成病人,而不是一个人。例如,她有自己喜欢的梳头方式,但是没有人问她头髮希望怎幺整理,也没兴趣了解。席佛史东总是帮贝拉把食物切得刚好,让她比较好吞下,知道要怎幺扶她,她才会比较舒服,也知道她喜欢的穿衣方式。但他怎幺跟照护员解释,他们就是抓不到要领。有时,在气急败坏之下,他索性放弃,不管他们已经做了什幺,乾脆自己再做一次,因此造成冲突和怨怼。

「他们觉得我碍手碍脚,我则认为他们愈帮愈忙,」席佛史东说。

他也担心这陌生的环境会让贝拉精神更加错乱。几天后,他想出新的办法,决定带贝拉回家,自己照顾。

他们的公寓离照护中心只有一个楼层。儘管只是一层之隔,感觉却天差地远。然而席佛史东毕竟无力自行担起照顾之责,还是请了几位护理师,二十四小时轮班帮忙照顾贝拉。虽然一个半月后贝拉才能拆石膏,还有一段辛苦的日子要过,但席佛史东总算能放心了。

他和贝拉都觉得这样比较自在。她可以住在自己家、睡在自己的床,而且与亲爱的丈夫同枕共眠。幸好他们及早搬回家住。因为就在贝拉拆下石膏、能再度走路的四天后,她就过世了。

那时,他们正在吃午餐。贝拉转头,对席佛史东说「我不舒服」,便颓然倒下。救护车很快把她送到当地医院。席佛史东不想拖慢救护人员,就让他们先走,开车尾随于后。贝拉被送到医院后,没等到席佛史东赶到,就断气了。

三个月后,我见到席佛史东。他还沉浸在丧妻之痛。他告诉我:「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少了一部分,好像被肢解似的。」他声音沙哑,眼眶泛红。幸好,他还有一大安慰:贝拉在过世前没有受苦,而且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星期仍待在自己的家,跟挚爱的先生在一起,而不是在冷冰冰的照护中心死去,惶惶不安,不知自己身在何处。

凝视死亡:一位外科医师对衰老与死亡的思索
Being Mortal:Medicine and What Matters in the End
作者: 葛文德
原文作者:Atul Gawande
译者:廖月娟
出版社:天下文化

《要如何才会觉得人生是值得活的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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